Bab 38
姜允被她那一笑，笑得心头惴惴不安。
关上房门前，她下意识又往屋子里看了眼。天还没完全亮透，只有一缕微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出来。整间屋子陷在交错的光影之中，仿佛角落里藏着一只在暗中窥探的巨兽，无端让人心绪不宁。
她垂下眼帘，用力关上门。
转身时，她已经收敛好了表情，笑眯眯地看着曲一弦，说道：“曲姐，我们走吧。”
——
抵达停车场时，傅寻和袁野已经在等着了。
前者半蹲在巡洋舰车旁检查胎压，后者则像个观光游客，正拿着手机拍摄日出。
曲一弦放轻脚步，凑到他身后看了一眼，问道：“日出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啊，你看……”话说到一半，袁野察觉到不对，转头看见曲一弦，立刻像做贼似的藏好了手机。
他干笑两声，辩解道：“我全都忙完了。”
曲一弦瞥了他一眼：“我又没说什么。”
袁野立刻摇头，在她面前站得笔直，宛如站军姿一般，规规矩矩。
“行了，出发吧。”曲一弦拉开车门，随手把葡萄糖注射液放进车门内侧的槽位里。
她拉住车内把手，坐进车里。系安全带时，目光落在后视镜里，看见检查完后轮胎压正往回走的傅寻，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。
曲一弦按下车窗，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，叫住傅寻：“你上我这辆车，还有袁野。”
她放慢语速，缓缓说道：“去可可西里，开我这一辆就够了。”
袁野不明所以，但对于曲一弦的决定，他早已习惯服从。当即反手关上车门，屁颠屁颠地钻进了巡洋舰的后座。
等人都坐齐了，曲一弦发动车子驶上路。
车子过了高速收费站，她才不疾不徐地向姜允解释：“去可可西里路途遥远，我们又是当天往返，没必要再多开一辆保障车。”
“等过了格尔木，大概六十公里左右，有一条必经之路，叫万丈盐桥。”曲一弦踩下油门，在飞驰中问姜允：“光听这名字，你觉得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盐碱地上的高架桥吗？”姜允问道。
“万丈盐桥是一条路桥，横穿察尔汗盐湖腹地，全长三十三公里，按市制四舍五入长度约有一万丈，所以叫‘万丈盐桥’。”
姜允听得一知半解，问道：“既然架在察尔汗盐湖上，怎么又算是路桥呢？”
“一九五四年的时候，国家修建青藏公路。筑路大军从格尔木正式破土动工，第一笔修路经费三十万，还是周总理亲自批复拨款的。但公路修到五道梁时，经费就不足了。当时负责青藏公路的领导想到前头还有唐古拉雪山和冈底斯山石峡，迫不得已又去申请了两百万的经费。”
“这次除了经费，国家还拨了一千个工兵和一百辆汽车支援补给。但这些工兵和军车不是白给的，上头要求必须把敦格公路修通，扩大青藏铁路的规模，这才有了‘万丈盐桥’。”
曲一弦讲故事时，声线有一种特殊的蛊惑力。
不仅是姜允，就连袁野和傅寻这种对西北发展历程一清二楚的人，也都听得入了神。
“为了修通敦格公路，领导人当时也很犯愁。他走不开，只能选了一位少将。一九五一年西藏解放，领导人率领西北支队进藏，这位少将当时负责采购进藏物资，对稳定西藏局势做出过贡献。到一九五三年时，这位少将又在领导手下参与了西藏骆驼运输总队的工作，跑遍了宁夏、内蒙，买了一万多峰骆驼，抢运粮食，为西藏渡过非常时期立了功。一九五四年修青藏铁路，这位少将正好在可可西里粮食转运站当站长，自然被委以重任，负责修通敦格公路。”
曲一弦说到这，观察了一下姜允的神色，见她听得入迷，继续道：“这位少将只带了四个人，开了一辆车，经西宁和兰州绕道敦煌。在敦煌当地雇了四十多个民工，从十一月开始边探路边修路。”
“边探路边修路？”姜允追问：“当时没有路吗？”
“以前哪有路啊？路都是修路人一点一点踩出来的。”曲一弦说道：“修到察尔汗盐湖时，正值冬天。西北的冬天你是没感受过，天气太恶劣了。察尔汗盐湖上全是干硬的盐盖，盐盖密密麻麻像鱼鳞锯齿一样，底下全是溶洞、溶沟和溶塘。”
“巧就巧在筑路大军一筹莫展的时候，有人掀起盐盖，打碎后填进了溶洞。第二天来，发现溶洞凝结了，这才被他们就地取材，利用盐渍土和卤水浇筑出了万丈盐桥。”
姜允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关西北筑路的故事，兴致勃勃地问：“那万丈盐桥架在盐湖上，铺成了一条路，风景应该不错吧？”
曲一弦笑了笑，说：“那你可能要失望了。如果我不说这是万丈盐桥，你可能压根不会留意，也不知道它是盐桥。顶多抱怨一句，这条路怎么这么陡，坑坑洼洼的。”
说话间，车子已过格尔木，驶上昆仑山。不算宽敞的双向车道上，渐渐出现了往来的运输车辆。
土地和风景变得贫瘠，触目所及的所有山，全是灰土色的黑石山，一眼看去光秃秃的，半点没有可可西里天堂般的风采。
姜允迟疑道：“坑坑洼洼？”
“盐桥路基一米以下，全是深达十米甚至二十米的结晶盐和晶间卤水形成的地下湖泊。公路实际上是浮在盐湖上的一座长桥。一经天气变化，热胀冷缩，无论冬暖夏凉，路面都是高低起伏的。底盘低的车辆一不小心就会擦到护板。”曲一弦说完，车辆不停，飞快穿过峡谷之间。
直到远远能看到玉矿山了，她才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傅寻去看：“玉矿。”
那是昆仑山上很明显的一座正在开采的玉矿，出产昆仑玉。
傅寻有些心不在焉，他顺着曲一弦所指的方向看去，眯了眯眼，问道：“你说察尔汗盐湖盐盖底下全是溶洞、溶沟和溶塘，也知道盐桥是就地取材。那你知不知道盐湖的溶洞都是上窄下宽，露出地面的可能只有一个井盖大小，但底下宽窄难料，水深更是可达数米。”
怕她没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，傅寻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地补充了一句：“车栽进去了，很难出来。”
曲一弦原本听得漫不经心，等他后半句话说完，忽然想到什么，心惊肉跳。
正巧前方五十米处有个紧急停车带，她踩下刹车，轻点数下停在路边。转头看傅寻时，脸色难看，声音低沉：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后座两个正在轻声交流万丈盐湖的人，都愣住了，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。
袁野见曲一弦脸色不好，犹豫了一下，问道：“曲爷，你是不是有点高原反应了？要不然你休息下，后半段我来开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傅寻一边解开安全带，一边替她回绝。
他取出门槽处的葡萄糖，示意曲一弦跟他下车。
下了车，傅寻反而不提刚才的话了。他掰断葡萄糖注射液的瓶口递给她：“喝了上车休息，我来开车。”
“你刚刚说的是不是……”
“曲一弦。”傅寻打断她，回头看了眼身后。
姜允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，满脸关切地看着曲一弦。见傅寻看来，她咬了咬唇，担忧道：“曲姐，你没事吧？”
曲一弦立刻闭嘴了。
她接过葡萄糖一口气倒进嘴里，哑声道：“没事。”
——
曲一弦状态不好，也就没坚持。后半段换了傅寻来开车，她坐在副驾指路。
这一瞬间，仿佛回到了七月的敦煌。当时她搭车去找荀海超，也是傅寻开车，她坐在副驾指路。
好在去可可西里的公路只有一条岔路，其余顺着唯一的一条路笔直前行就好。否则就曲一弦这心不在焉的状态，早就开错两三回了。
抵达可可西里观景台时，曲一弦指挥傅寻靠路边停车，让姜允下车拍照。
袁野嫌车里气氛闷得慌，也不愿意待，跟着姜允就下车了。
曲一弦坐在车里，眯眼看着窗外良久，说道：“傅寻，可可西里这样的溶洞很少。”
傅寻暗示她溶洞能吞车，溶洞里的卤水深达数米，吞一辆车的确轻而易举。
她那一瞬间联想到的，是巡洋舰带着江沅翻进了盐湖的溶洞里。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——草原上那束莽撞的车灯，在顷刻间下沉，把溶洞照得亮如白昼。车辆失去控制，等江沅反应过来时，早已被溶洞吞噬。
她顾着伤心难过，心也像被揪住了一般，无暇顾及其他。
但冷静下来，仔细一推敲，这个假设根本站不住脚。
六月的可可西里，冰雪开始消融。
江沅虽是晚上赶路，但那次穿越可可西里，为了安全考虑，曲一弦租的是改装过的巡洋舰，车灯的亮度即使是夜晚，视野也足够清晰。
她不会故意淌着盐湖水过，也不会看着干涸的盐壳还往上开。就算前两条因为她慌不择路符合条件，那救援是从第二天就开始的。这么大一辆车陷进溶洞里，不至于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。
除非有人用盐盖封上了溶洞，但这显然也不成立。
那天，所有人眼睁睁看见的，是江沅一个人开车走了。她的行驶路线和察尔汗盐湖背道而驰，不可能会发生这种意外。
傅寻没吭声，他从烟盒里抽了根烟，咬进嘴里，问曲一弦：“江沅对你到底有多重要？”
咬着烟，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：“你不像是会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人，你找她找了这么多年，图什么？”
这还是傅寻第一次当着曲一弦的面，捅破江沅这层窗户纸。
他曾用江沅当引子，诱她上钩。
这法子不磊落也不干脆，到头来发现这是下下策。所以他不用了，也舍不得再对曲一弦用手段。
但难得的是，他竟会因为发现她有多在意江沅，而产生类似于窝火的情绪。
打火机的轻响声中，曲一弦笑了声，转头看傅寻：“那你呢，金山银山的，为什么不在南江寻欢作乐，反而跑来资助一个远在西北的救援队？”